如何死亡:我想体面的和世界再见!…… – 分享日记
                                       

如何死亡:我想体面的和世界再见!……

台湾著名节目主持人傅达仁安乐死的画面曝光网络,让“死亡与尊严”又一次成为人们讨论的焦点。长期遭受胰腺癌折磨,去年6月份傅达仁不堪病痛去瑞士执行了安乐死。在喝药之前,傅先生问:“一口吞吗?两口可以吗?” 最终,喝了四口药的他倒在了儿子的怀里。

面对他人的离别很难,面对自己的离别也很难,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一部人决定提前选择自己告别的时间?早在2011年,英国知名奇幻作家、碟形世界系列小说作者特里·普拉切特(Terry Pratchett)曾为BBC拍摄过一部题为《选择死亡》(Terry Pratchett: Choosing to Die)的纪录片。当时62岁的普拉切特三年前被诊断出阿兹海默症,由于逐渐丧失写作能力,他开始思考自愿选择结束生命的可能性。由于片中播出了死亡的画面,BBC收到了1200份投诉。

2016年,BBC再度将镜头对准安乐死人群,推出那部超过120万人观看的《如何死亡:西蒙的选择 》。57岁的西蒙·宾纳(Simon Binner)在2015年1月被诊断出患有运动神经元疾病后,选择以安乐死(Assisted dying)的方式结束生命。伴随着与妻子黛比的多次冲突和亲朋至友的温情陪伴,西蒙与病魔展开了近10个月的抗争,之后前往瑞士的一家机构进行了安乐死。

但西蒙的选择,从始至终都伴随着各个层面的困境。妻子和挚友的坚决反对,让西蒙有所妥协,尽管健康会一直恶化下去,西蒙还是听从建议,住进养老院。但随后事情出现了转折,西蒙无法接受“医生不被允许使用药物来终结某人的生命,但如果药物的目的是减轻痛苦,那么即使这种药物会缩短寿命,医生仍然有义务提供这样的治疗。”

绝望中的西蒙试图自杀,也就是这件事,让妻子看到他求死的真心。一周后,西蒙在亲友的陪伴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一切并没有完全结束,西蒙的选择给妻子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尽管她相信西蒙非常清醒地做了决定,可之后,她经常陷入是不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西蒙不愿留在人世的自我怀疑和愧疚中。

我们是否如我们所想般了解自己?了解自己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想法?我们对于死亡问题的妥协,是一种放弃吗?我们生命中的第一次呼吸标志着诞生的胜利,而最后一次呼吸则意味着生命的结束。我们都知道,我们会死——这是唯一真正确定的事情,尽管我们头脑中不可思议的力量把它变成了被保守得最好的秘密。

当我们面对自己的死亡,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即这是那些爱我们的人的巨大损失,也意味着我们生命意义的丧失。尽管如此,也还是有好的死亡,当接受了对死亡的认知,当重点不再是为求生而努力,临终者是可以在一个安全的爱的环境中离去的,那是一种优雅、温柔的死亡,既无痛苦,也平和。他们说这是生命中的那样一个时刻:那时,我们有机会被一个内心深处的旅程所充实,此间,我们不再寻求成功或认可,可以自由地成为更完整的自己。同时,这种死亡并非唯一的路,也并非适用于每一个人。有些人需要继续搏斗直到接近死亡,就像他们在参战——步兵在死之前不会停止战斗。并不是每个人都优雅和温柔。

戈登穿一件浆过的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下巴,法式袖口戴着袖扣,西装背心的口袋里吊着一只怀表。他年过八十,依然衣冠楚楚。他缓慢地走来,脚蹬高光牛津粗革皮鞋,拿一根拐杖,身形单薄,皮肤白皙,镜片后面蓝色的眼睛目光犀利。戈登在死亡的边缘张望,心神不宁,表情烦躁。他知道我是一个治疗师,并同意在他所去的临终关怀医院跟我交谈。在心里,我把我们的见面当作朋友式的,我要为他提供陪伴和情感支持。他用一种轻柔的苏格兰口音告诉我,他得了肝癌,无法手术,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当他说“我感到怅然若失,我的妻子去世了”时,我才确认了那个诊断。当他的眼神在房间里游弋,试图找到一个地方寄托自己,我能看到他的落寞。戈登一边看地方报纸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说话,这个节奏很好,让戈登可以控制我们交流的范围,只是他翻报纸的方式流露了他的不安:他的呼吸之下有翻报纸的沙沙声和持续不断的烦闷的嘟囔声,好像那些纸张的摆放是要故意激怒他。

我问到他的妻子,“她不该去世的,”他说,“我是身体不好的那个——她比我年轻,小三岁,八十二,健康,腿脚有点站不稳。但是六个月前她突发性心脏病发作,当时就去世了。我在起居室,听到卧室传来叫声和‘砰’的声音,上楼看到她在那儿,死在地板上。”说到最后,他流出眼泪,极度痛苦。我缓慢地回应,一字一顿,这样他可以仿效我的做法而放松下来。我告诉他这一定是令人难以接受的打击。我也不得不大声说话,因为尽管有助听器,他还是很难听清我说的话。他的悲伤变成了愤怒:“简直是混蛋!”随即是充满愤怒的长篇演讲,并非能被人完全理解,他双手愤怒地紧握,我看到他的左手手指上文着“爱”而右手手指文着“恨”。

像许多人一样,我本能地警惕愤怒的不可预测性,尽管它是悲伤的常见反应,我努力提醒自己,我并不想用深入探查侵扰他。考虑到他的愤怒,我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基本问题,意识到没有妻子的生活对他来说多么艰难,感觉起来多么混乱。他稍稍温和了一点——我能从他眼里看出来,但是他改变了话题:“我想要杯茶。”我开始意识到,他的病,或者是他的病和他的人格的综合作用,使他无法长时间保持一个思路,就好像他在思维的不同房间进进出出,不断地在它们之间转移,因为它们都没有家的感觉。

回顾戈登的事,让我重新思考关于老年和死亡的更多观点。我过去经常听说年龄的增长互换了父母和儿女的位置,使得儿女来扶养父母。如果他们的关系原本紧张,那将会雪上加霜,父母会成为孩子真正的负担。我没有充分思考过这对于父母意味着什么,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他们会感觉自己的权力和能力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他们越想控制,事情就越是失控,小事会在心里被放大。

接下来的几周里我继续跟戈登见面,想知道他在临终关怀医院情况怎样。“我挺喜欢那儿的,但我总是要在等待上花好几个小时,等待咨询师,等待理疗师,我几乎没有空闲。我今天在这儿三个小时了。我受够了。”他回答我的时候激动地踢着腿。戈登说话的时候我意识到他有足够的理由生气:他不仅忍受着疼痛,行动不便,而且失去了生活中几乎所有亲近的人。他是幸存者,但同时他也是孤独的人。八十多岁的他,失去了妻子、六个兄弟姐妹和大多数朋友。“除了我的儿子们和他们的孩子,我不见任何人。我妻子喜欢召集大家但我嫌麻烦。我是个可怜的饭桶,而且我活够了。”我听过他所有的矛盾:他不想浪费时间因为他的预期生命有限,但同时他感觉凄惨孤独,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活下去。他已经没有心理能力认识到:他需要同情理解,需要有人在他说着什么的时候给予一个简单回应。我要尽力跟他保持联系,不能让自己被他的愤怒推开,他疏远他人的力量加深了他的愤怒,我尽可能对他做出最好且最简单的回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更温暖,这似乎能安抚他。

经过几周面谈,我开始了解他的生活。我听到了一些片段,仿佛他内心记忆的微电影剪辑。他在讲这些故事时会穿插一些令人舒适的沉默,有时他还会打个盹。他变得安静了很多,但我不确定这是因为他对我更熟悉了,还是因为谈论往事令他愉快。“我是个坏小子,一个不良少年,一个小混混,我干过仗……我出来的地方有好多帮派,格拉斯哥凯尔特人和格拉斯哥流浪者——你要么是芬尼亚的混蛋要么是奥兰治的恶棍,而我们之间斗殴不断。我们只要看到另一伙人,就破口大骂,扔砖头砸瓶子,把他们引过来然后抓住他们乱打一通。离开的时候我们身上可能就只剩T恤或羊毛衫的一部分了,诀窍是一定要够快。大点儿的男孩可能挨打更多;我当时瘦小,跑得快。如果你觉得快被抓住了,那就下个绊子然后赶快逃。大部分情况下只会有点儿擦伤,很少会伤得更重,如果你跟着人群跑,你就会跟着人群一起被打。也总是会有人在那儿制止这一切。在当时,那些人是老派的警察,可不好惹。”他说话的时候手动个不停,比画着他以前是怎么挥出拳头的。

他给我讲了一个他十八岁时的有趣故事。他为了学做工匠想辞去本地高尔夫球场的管理员工作,这工作的优厚待遇包括提供房子。这是个冒险的决定。他问父亲是否同意,父亲鼓励他说:“跟着你的心走吧,戈登,因为你不习惯依靠大脑做判断。”当他回忆起父爱,脸上带笑,眼中含泪。

他成了一个好的匠人,永远有订单,从来不缺钱。他的最大爱好是待在荒野里和赛鸽。两个爱好都是他在儿时喜欢上的。“我常常跑去奶奶家——几英里外的一个小矿村。村子后面有一片荒野。我会去荒野,一个人玩几个小时,看着那些黑色的雄松鸡。我叔叔去偷猎鹧鸪的时候会带上我。他会扔一张大网来罩鹧鸪,罩住的鹧鸪足够装一锅。那里有零星的矿山,老煤洞,恐龙一般的巨大的矿山机械。我经常坐在那些机器上,尝试让它们移动,我坐在里面玩……”然后,他的注意力会转回现实和他将死的事实:“无论如何,荒野是我最好的药。如果我倒在地上,最后闻到的气味是石南和潮湿的苔藓,那我是个幸福的人。”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赛鸽的事,他告诉我时骄傲地笑着:“我的房间里有很多银质奖章——我赢过很多比赛。”但他更多的动人回忆来自他的童年,而且也是关于他的爸爸—— 一个钢铁工人——的。“我们蜿蜒直上钟楼的圣玛格丽特礼拜堂顶,接近大钟的顶部,掏鸽子蛋,我爸爸称之为‘在神的安排下’从小教堂里‘获取神圣的鸽子和它们神圣的蛋’。这些鸽子飞得更快。”在回忆这些时,他看起来很开心,甚至仿佛被带回了那个记忆中的钟楼。“钟被悬挂于大大的橡木横梁上,有一天他把我们的名字刻在了那古老的横梁上。横梁现在应该还在那儿,落了灰。”

我开始描画他曾经的鲜明形象:善言,潇洒,骄傲,坚强。他是你希望与之并肩作战的那种男人:忠诚,有趣,战斗时会竭尽全力。他的男子气概在战斗中可以保护别人,但这实际上也是一种顽固。我意识到,第一次见他时,他说话的简明扼要加上他所处的痛苦,让他发射出令人难以抵挡的强力迷你导弹。要和他待在一起而不是从心理上撤退需要许多勇气。然而,在这种防御气场之下,他是一个深爱他的妻子卡萝尔逾五十年的男人,深受家人爱戴。他的心是温暖的,只不过被他近来的不幸和痛苦所掩盖。

我好奇他的精神生活。他有信仰吗?他认为死后将会遇到什么?他被当作一个天主教徒养大,却不是经常去做礼拜的人。“我每晚跪在床上祈祷。”克里斯托弗·罗宾的形象不由得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突然能想象出这个老人跪着祈祷了几十年的样子。他现在每晚为妻子和自己祈祷,听起来耽于默想和平静。“蒙主所赐,蒙主所取,但主似乎取走太多。”他说这句的时候略带调皮地看了我一眼,就像一个小男孩被神父在身后狠敲了下头时想做什么但不能做。随后,戈登似乎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的头垂向胸膛,我无法确定他对天堂的看法,但看到了他的真情流露。

几个月之后,戈登更加沮丧,他的左臀部非常疼痛,这使他无法行走。他现在坐了轮椅。他去了当地医院接受了他称为“白痴”的治疗——初级医生显然不了解任何事,几乎没对他做任何检查,只是给他止痛药。“你对一条狗也不该这样……”他低下头,低声狂躁地说道。我知道,他的暴怒既是因为他们的治疗无效,也与他们对他的态度有关。以貌取人是有可能的——只看一眼就判断这个人是需要尊重还是毫无价值、无须关注。我问他现在需要什么——什么最能帮助到他,他说:去看该死的医……算了,受不了了负责组织核磁共振成像的会诊医生有“不好的感觉”。我毫不怀疑他的经验判断将被证明是正确的。

会诊医生的判断是正确的:骨癌,已经全身扩散。戈登说:“我已经全面失控了,我控制不了任何事。”解决一个问题带来了另一个新问题。从医学上来看,他们已经无能为力,现在的目标是让他感到舒适和不痛苦。会诊医生对他说:“你大约还有几周或数月的生命。”我总以为他们说几周或数月的意思其实就是几周,这么说只是为了不直接说出他们的真实猜测,因为你永远无法确知。离开的时候,我看到戈登的轮椅背上有一句标语:“活着的艺术就是尽可能永葆童心地死去。”我笑了:他从来都是一名战士。

我再次拜访临终关怀医院时,戈登在病房里卧床不起,旁边还有五个病情差不多的病人。他的儿子陪着他。尽管他看起来很虚弱,脸色蜡黄,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戈登用明亮的蓝眼睛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微笑,骄傲地向我介绍他的儿子,也叫戈登。戈登告诉我他们决定用常规吗啡泵来止痛,这对他来说是很大的安慰。

显然,他有了一个很大的心理变化。他停止了生存之战,对死亡的接受令他安静下来。他的当务之急是安排自己的后事。“我想自己打造自己的棺材,但我没有力气,所以我选了我能选的最好的……我选好了自己的墓碑:上面有我的名字和一只蓝雨点鸽。我要葬在卡萝尔旁边。”

我在的大部分时候,戈登在睡,但是我知道他已经领圣餐了,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因为,尽管他一生都在祷告,但他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不领圣餐了。他在和他的死亡和解,而天主教信仰安抚了他。不想讲话的时候,他会背对我,看他儿子给他下载的巴斯特·基顿的电影。

意识到除非奇迹发生,我不大可能再见到他了,我想找个方式说再见。找到合适的词很难,但我无须担心——戈登为我们找到了合适的表达。“照顾好自己。”他拥抱我的时候说。我用同样的话回答他,就这么简单,但加上拥抱,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我无限感激戈登。他教会我很多,并在他走向自己的死亡时,允许我陪伴他走过深层的个人历程。意外的是有别于我的其他案例,我没有感到难过,相反感到放松,他度过了很长而充满意义的一生,其间充满了爱和很多美好的事,但是现在他感到足够了,并且是该死去的时候了。

几周之后,戈登的孩子好心地用短信告诉我他的父亲去了。他在一家临终关怀医院平静地逝去,周围环绕着他的家人。他告诉儿子:“我在死之前找到了天堂。”我想了解更多——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但他最后这句暖心的话就足以让我感到安慰。

朋友们如觉得这篇文章不错,欢迎朋友们转发!

生活小常识|生活小窍门|健康小常识|生活小妙招小常识

You may also like...